惡魔交響曲--《理髮師陶德》(Sweeney Todd)
(本文原載於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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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自三月五日起,長駐在林肯中心「紐約州立劇院」的紐約市立歌劇團推出百老匯經典音樂劇作《理髮師陶德》(Sweeney Todd),預計演至三月底,為早春的紐約劇壇添多了幾分熱鬧的氣息。
紐約市立歌劇團雖名為「歌劇團」,其實自六○年代開始,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推出一兩檔音樂劇製作,集合商業劇場與古典音樂界的人才同台匯演,每每傳為佳話。早年曾有《飛燕金槍》(Annie Get Your Gun)、《畫舫璇宮》(Show Boat)的新版演出,前些年則推出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的《小夜曲》(A Little Night Music)、蓋西文兄弟(Ira and George Gershwin)的《乞丐與蕩婦》(Porgy and Bess)等等,此番製作的《理髮師陶德》(Sweeney Todd)則是1979年於百老匯首演、曾榮獲八項東尼獎(包括最佳音樂劇)的超級經典;八○年代末期紐約市立歌劇團即曾重金禮聘原版導演哈洛普林斯(Harold Prince),在林肯中心的舞台重現《陶德》的劇場魅力,此版本闊別紐約劇壇十餘年,如今再現江湖,果然不同凡響。
《理髮師陶德》是傳奇大導演普林斯和名詞曲創作者桑坦合作的巔峰極品,全劇脫胎自19世紀的英國老戲,也曾數度新編搬上舞台,最近的一次則是在1973年的倫敦,由克利斯多夫龐德(Christopher Bond)起稿,普林斯與桑坦的音樂劇便以此為底本,再由休惠勒(Hugh Wheeler)新寫腳本,重新組構;當年開始彩排前恰好因為訂不到理想中的中小型戲院(在休惠勒與桑坦的稿子裡,《陶德》一劇需要在極小的表演空間裡,營造出倫敦霧夜、神秘詭譎的幽魅氛圍),百老匯只剩下龐大空闊的尤里斯戲院(Uris Theatre,現已改名為Gershwin Theatre),導演普林斯靈機一動,便承諾其他創作者︰「你們犧牲『驚悚的氣氛』,我還你們『史詩的格局』!」果不其然,在碩大無朋的舞台上,普林斯架起了一整座鐵工廠的屋頂,故事裡的人、事、物等等,全都在陰暗冰冷的毛玻璃底下,被英國工業革命後的社會變遷壓得喘不過氣來,《陶德》一劇從希區考克、維多利亞式的恐怖驚悚,搖身變為布萊希特的社會批判史詩、亞陶的殘酷劇場--進入戲院,觀眾彷彿經歷了一場瘟疫的浩劫,等到幕落劇終,觀眾的心情隨著殘暴的故事題材上下起伏了兩個多小時,在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得到情緒的完全紓解,也正如走出瘟疫病災的生還者一般,重回世界,對人生、對藝術,可能都會有著不同的想法。
如此霹靂濃烈的《理髮師陶德》,光是它的故事就極盡奇情驚悚之能事--工業革命後的英國社會貧富差距日漸擴大,被欺壓到地頭的弱者於是發出此等奇想,資本主義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展開血腥瘋狂復仇計畫,殺盡仇人、將之包上派皮送入烤箱,再轉手高價賣出--「瞧瞧現在是誰欺誰、誰壓誰、誰又吃了誰!」殺紅了眼的陶德在劇中歡天喜地唱著警世的樂句,隨侍在側的肉派店老闆娘還興奮地幫腔:「再瞧瞧誰又賣了誰、賺了多少錢!」
《理髮師陶德》如果單單沉溺在這樣的腥風血雨意識型態裡,就只配是另一部愛作怪的投機小品而已。然而原作者在陳述這個生吞活剝的血淋淋故事時,卻刻意鋪陳浪漫優雅的音樂詞作,意欲以柔情、幽默的筆觸,把作品本身的「黑色」質感渲染出來。一進劇場,只聽得場中的管風琴奏出喪禮的音樂,鐵工廠汽笛一響,劇中所有角色在舞台上一字排開,演唱著「惡魔理髮師史溫尼陶德的安魂曲」--話說年輕水手安東尼遠渡重洋,終於回到日思夜夢的倫敦,安東尼從澳洲救回自稱「理髮師陶德」的一名流犯,原來十五年前,某好色法官因為看上陶德的太太,遂與該區的行政區長聯手給陶德安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把他流放到澳洲,之後強暴了他的妻子,致使她引恨服毒,法官還不就此罷手,連陶德夫婦襁褓中的獨生女兒他都要強佔,將之帶回撫養--如今,陶德終於重回倫敦,預備展開一連串的復仇計畫。
他和昔日鄰居--肉派店的老闆娘聯手策畫鏟盡仇家,卻不料橫生枝節,不但誤殺了別人,還丟失了與法官等大魔頭再次相見的機會,陶德終於走火入魔,完全失控,肉派店老闆娘卻靈機一動,慫恿陶德--既然現在肉價如此高昂,手工肉派不敷成本,我們何不好好利用現成的鮮肉來源,別糟蹋了天賜的肥肉呢!
於是,陶德的理髮店重新開張,店設二樓,生意興隆,只是三不五時,總會有那麼一兩位單身男客在刮鬍剃鬚的時候,憑空從二樓理髮店消失,沒隔幾天,老闆娘便會從地窖裡的大廚房端出最新作成的一大批新鮮肉派…如此週而復始,由於理髮店和派店的收益實在太好,原訂的復仇計畫幾乎要中輟,然而,眼前的小利終究不敵陶德的血海深仇,而為了復仇、為了私慾,陶德和派店老闆娘這些天覆地翻的舉措,最後終於為他們自己招來天道報應。
理髮師陶德的血腥故事就這麼結束了,但是《陶德》一劇之所以堪稱經典,便在於由普林斯、桑坦等人率領的原創團隊每每在作品即將定型時,將之再推一層,於是層層翻上,使《陶德》與眾不同,讓人回味無窮!比如它的題材如此血腥恐怖,但桑坦的詞曲偏偏反其道而行,以極度優美,甚至悲壯的聲調口吻,譜出這首被業界狂讚為「惡魔交響詩」的偉大巨鑄;比如它的文本底稿需要在狹小的劇場空間經營出逼人窒息的壓迫感,但普林斯的整體場面調度卻將之帶出一般人的思維格局,以「光天化日之下,罪惡一覽無疑」的史家手腕處理全劇,在百老匯商業劇場圈成就前述的「殘酷劇場」美學理論;再比如陶德的通俗肥皂連續劇結束在所有惡人都死光,滿地躺著陶德等人的死屍--橫七豎八,然而休惠勒的腳本、桑坦的詞曲和普林斯的總體概念卻再將之逼進一層,逼上懸崖高峰,劇中所有演員像開頭序幕一樣,收起了戲服和道具,收起了角色的情緒,以「說書人」的客觀身份直接面對觀眾︰「陶德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個教訓…」大家接二連三、紛紛開唱,在劇中死去的屍首們也掛著身上的血漿、刀疤、傷口等,一個接一個從地下爬起來,擦擦身上的血跡,告訴觀眾們戲演完了,但是這個故事傳達了一些意義…全劇通篇的黑色幽默在這一刻突然正經了起來,隨著這首「陶德安魂曲」愈見緊張,演員們的情緒也愈見激動,其中一人領頭喊道:「陶德就在那兒!」在哪裡?惡魔理髮師在哪裡?台上眾人抱頭亂竄,伸出手對著觀眾席亂指,彷彿,陶德的惡行惡狀就存在我們觀眾(目擊者?)的心中。「在那兒!」「在那兒!」「在那兒!」演員的喊聲此起彼落,陶德和老闆娘的惡靈則從台上的亂葬崗中冉冉升起,一個高舉剃刀,一個高舉擀麵棍,這是他們倆的防身武器,用來控訴社會、質疑禮教、追討道德欠債的武器。一曲既罷,陶德走向舞台深處的大鐵門,臨去之前,朝觀眾扔了一個冰心徹骨的眼神,「你們給我當心」陶德的眼神彷彿這麼說著:「我會永遠活著--活在你們的心底!」
鐵門碰的一聲關上,劇終燈亮,觀眾們宛若劫後餘生的生還者,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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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relude 2. No Place like London 3. The Barber and His Wife 4. The Worst Pies in London 5. Poor Thing 6. My Friends 7. The Ballad of Sweeney Todd: Lift your razor high, Sweeney!... 8. Green Finch and Linnet Bird 9. Ah, Miss 10. Johanna 11. Pirelli's Miracle Elixir 12. The Contest 13. The Ballad of Sweeney Todd: Sweeney pondered and Sweeney planned 14. Wait 15. The Ballad of Sweeney Todd: His hands were quick, his fingers strong... 16. Johanna 17. Kiss Me 18. Ladies in Their Sensitivities 19. Pretty Women 20. Epiphany 21. A Little Priest 22. God, That's Good! 23. Johanna 24. By the Sea 25. Wigmaker Sequence 26. Not While I'm Around 27. Parlor Songs 28. Final Sequence 29. The Ballad of Sweeney To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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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原版製作一景,由連卡利歐(Len Cariou)飾演的理髮師陶德高舉剃刀,安琪拉蘭斯貝利(Angela Lansbury)扮演的肉派店老闆娘在一旁心醉神馳,兩位演員當年都獲得東尼獎最佳表演的榮譽。( 原攝影者:Martha Swope) | |||